Facebook 传闻,时差与处理器

这周有传言说 Facebook 要考虑使用装备 ARM 处理器的服务器,替代 Intel 或 AMD 的 x86 服务器。此传言出现在 Facebook is the first to jump into ARM servers

我读到这个消息是周二晚上从 TechMeme,考虑到 TechMeme 的时效和衡量 credit 的算法,我相信这是最早出现的,也是谣言的源头。

昨天晚上还是 TechMeme,福布斯 Forbes 有新文章 Is Facebook About To Use ARM Chips In Its Data Centers? No! ,这不是 Forbes 在说不,是 Facebook 的 vice president of technical operations,Jonathan Heiliger,说, “This story is completely false”,用词很直白,不用翻了。
Heiliger 本人也在 SemiAccurate 那篇谣言源头留了言说明。考虑到在这件事上,使用什么 technology infrastructure 不属于需要掩盖,迷惑乃至撒谎的丑闻或竞争型商业秘密,false 应该是明确的表态。当然,你还可以纠着 Heiliger的原话 we have no plans to deploy ARM servers in our Prineville, Oregon data center,说他这只是说 Oregon 的 data center,重新表述重音的话,是不是可以解释成不否认在其他地方部署呢?你要愿意这么想我也不能怎么样了。。。。。。

今天有国内媒介报道谈论这事儿,比方我今天早上从 Google Reader 看到 ifanr 的 ARM正式进军服务器处理器 —- 可惜,兴奋过头了,这是根据最早的那篇不实的谣言报道的。

看来技术新闻真是容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还有个小屁孩等着黄雀呀,一下没有注意 follow up 就容易错过一个环节乃至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我后面还等着一哥们打算说我的消息也 out 了呢,不排除,不排除我此文一出,Mark Zuckerberg 都在我 blog 留言,我K,咱 Facebook 就是打算用 ARM 了!

按我的理解,如今 server farm 里的故事在媒体口中就剩下 电力 了,偶尔靠谱的还提到 performance per watt,仿佛功耗就是 chip design 的唯一命门和衡量产品的独门标准了。可是,请考虑一下,这是建立在 AMD 和 Intel 的产品已经提供了可以接受的性能的前提下的,媒体看到了工程师们正在热切地谈论“功耗”,却没看到他们已经不那热切谈论的话题“性能”,他们不谈论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已经做得不错,不需要再极其强烈地关注了,需要极其强烈关注的东西已经让位于“功耗”。这就像高手过招,不会再战术性地比拼蹲马步这样的基本功了,不是基本功不重要,而是大家都高手,基本功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他们要比的就是其他功夫招式了。在这里,Intel 和 AMD 产品的基本功就是“性能”,其他招式,目前,就是功耗或功耗效率。

现在,场景来到了 ARM,这时候,再把上面的规则适用就乱来了,因为大家的基本功不一样了。有哪个媒体在文章里提到总线,带宽,HyperTransport,QPI(CSI),多 socket 架构,cache 一致性….等等等等,然后把这些被认为丑陋臃肿的东西和 ARM 能提供的比较一下?没有,因为媒体不懂,因为媒体以为这方面 x86 产品和 ARM 没啥区别,那就……只比 功耗 好了,哇…… 不得了呀,ARM 这么省电,x86 完了 …… 故事出来了。

唉……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all processors are not。

前半句是 杰佛逊 等厮说的,后半句是鄙人续貂,当然,不保证原创性。

从数据上说,Intel 自 Core2 一代开始,per core 大概 30W,这个数据在 Nehalem 一代得到很大优化,Xeon 系列最少 4 core 最多 8 core (是 core 不是 thread),per core 最低到 11 W,最高 23 W (根据频率,cache 大小等自然不同);而 AMD 要拿出来的 Bobcat 设计,据称可以到 1W (未经证实,拍砖我也认了)。而,用户并不是谁最省电就用谁,而是在不伤害或者不严重伤害效能的情况下……你知道的……

从 ARM 的角度,如果用于服务器产品,只计算处理器的功耗是不够的,比如需要 enable 64 位支持吗(这方面我真不清楚,不知道从版本几的核心有这个,可能根本没有)?再比如要支持服务器常用的 ECC DIMM,势必增加专门的 memory controller,这不需要增加耗电,或者占用 die 或者板子面积,继而增加成本吗?这方面 ATOM 也好不了多少(虽然 Seamicro 已经有基于 ATOM 的服务器产品了),同样没有加入 64 支持,另外我记得必须要搭配 965 还是 945 系列 chipset,那就限制了支持的 memory 类型。

我觉得 ifanr 文章里有些说法不妥(我还是很喜欢他们的文章的,特别是评测和爆料,此处仅为交流无恶意),比方:
“别说ARM核心,就是现在最顶级intel i7 extreme980 6核12线程也入不了Facebook的法眼。”,这只是桌面处理器,说顶级值得商榷,不是 Xeon,ODM 不会拿来做服务器产品,Facebook 自然没法买没法用,要是 Facebook 自己搭机器,我看不会用不是因为效能不够,而是因为这个产品的定位。
top500 里,“看看最近的超级计算机50,排名末尾的机器也使用以万为单位CPU核心。这说明如果依靠数量,ARM核心同样有潜力匹敌专业服务器CPU阵列。”,不好意思,我觉得只能说明多 socket/多 core 的超级计算机架构以及软件优化有多么重要,而不是简单依靠数量(看看国产银河就知道了);特别是,用多 ARM 来拼性能,那 die 的面积,成本,每 core 效能等就不好说了。目前代工厂生产 ARM SoC 的工艺普遍落后 Intel 一乃至两代,依靠工艺省电省成本就别想了。扩展说来,top500 的趋势比较有风向标意义,不过和商业应用实践上是不一样的,因为超级计算机可以采用偏门的私有的无需考虑大规模市场应用场景的技术,成本顾虑不大,而一般的商业实践要考虑标准化和成本,如果有人用 ARM 拼出了打败 road runner 的机器绝对是好事,因为先行者可能已经搞定了基本的理论难题,不过这不意味着 Assbook 和 Google 有可以插上电源开始用的基于 ARM 的服务器。

说 ARM 会取代服务器市场里 x86 的地位,本身就是一个不够精确的提法。因为 server 里跑的应用特性和角色差别很大,需求也就不一样,有的 IO 密集,有的处理能力密集,有的要求低延迟,有的要求高并发,有的适合 SIMD 类型的指令来做,有的则是 MIMD,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这些类型里,有些完全可以用 ARM 完成,而有些,目前仍然是 x86 胜任。简单地下个结论,ARM 取代 x86,是不合适的。

反过来,我也不能狂妄到觉得 ARM 涉及服务器市场这一天绝无可能到来。曾经 DEC/IBM 当道,只卖 mainframe,SUN 不信邪横空杀出的时候,无非被看成草根货色,不足为惧,可谁知就成就了 SUN 的事业,DEC 消失,IBM 明智地转向;当年 x86 从 Pentium 开始才蹒跚进入哄哄作响的机房,彼时 Power/PowerPC 和 SPARC 等也觉得 x86 不过就是便宜货而已,天下地下,哪能相提并论,可后来,拜业界明智合力促成软硬生态链发展所赐,x86 已经是如今服务器市场 珠穆朗玛 或 K2 级的角色。

我也喜欢竞争,希望有新技术进入服务器市场,是竞争让 Nvidia 提出 GPGPU,让 AMD 收购 ATI 推出 fusion,让 Intel 拿出 ATOM,收购 WindRiver 和 McAfee,因竞争而动本是好事,否则大公司的高管们就可以总睡在自己的春秋大梦和前A片演员的温柔乡里了,太舒服了吧。它至少保证了我们有摆脱坏产品的可能(虽然不敢说 100% 导致摆脱坏产品的后果)。

x86 有太多的 legacy,每次 IO,每次 memory transaction,每条 instruction 执行将来或许会被条分缕析,发现在特定应用场景下成本或效率比不上 ARM 或 LEG 这样的 RISC 处理器,是的,它输给 ARM 或许会因为这个,而不是简单地被一块电表砸落马下;ARM 的这一天会到来,不过那是因为从 英伦 的实验室到 台湾 的代工厂里大家挥洒的智慧和汗水,而不是因为媒体抽象地殷切希望和“判断” ARM 已经冉冉升起。

弗里德曼:美利坚真正的梦之队

America’s Real Dream Team,Thomas L. Friedman 周六发表在 纽约时报 专栏上的最新一篇文章,是今年到现在我看到的最凝练,继而小感动,之后让人汗颜的作品。

文章来自 Friedman 最近在华盛顿参加的一次晚宴,这是个有 40 位主宾参加的宴会。他是这么开头的,“让我列出这些主宾的名字,你们猜猜这是场什么宴会”

Linda Zhou, Alice Wei Zhao, Lori Ying, Angela Yu-Yun Yeung, Lynnelle Lin Ye, Kevin Young Xu, Benjamin Chang Sun, Jane Yoonhae Suh, Katheryn Cheng Shi, Sunanda Sharma, Sarine Gayaneh Shahmirian, Arjun Ranganath Puranik, Raman Venkat Nelakant, Akhil Mathew, Paul Masih Das, David Chienyun Liu, Elisa Bisi Lin, Yifan Li, Lanair Amaad Lett, Ruoyi Jiang, Otana Agape Jakpor, Peter Danming Hu, Yale Wang Fan, Yuval Yaacov Calev, Levent Alpoge, John Vincenzo Capodilupo and Namrata Anand.

没错,上面一段是我照搬 copy 专栏文章里列出的名字。扫一眼这些拼写,怎么样?这位大师是否是列席了一个有多国头面政经人物出席的活动?…从这些名字看… 一个 中印友好联盟 的晚餐会?

他们都是美国中学生,是 Intel Science Talent Search 2010 届的 40 名决赛选手。

ISTS 是美国历史最久也最富盛名的科学竞赛(近年也有中国学生参加),在美国国内有时俗称 Baby Nobels 小诺贝尔(老布什任内参加 1991 年届颁奖礼时笑曰 Super Bowl of science)。传统上其评委会里至少有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其几十年的历史里,迄今已有 6 个获奖孩子成年后获得了 诺贝尔 奖,另外还有孩子后来成为 Fields 菲尔兹 奖得主,National Medal of Science 国家科学奖得主,30 人成为国家科学院院士等等。这个比赛在全美国范围内的高中生间展开,发现并奖励那些在数学、科学方面最出色的人才,竞赛内容是考察他们对科学难题的解决方案。

好了,回到正题,扫一眼上面的名字,Friedman 和我们一样都注意到了:很多获奖者来自移民家庭,而且很多是亚洲 —- 不过,我今天不是要说亚裔移民的美国生活现状,更不想这份名单成为白痴愤青中华优越论的佐证。我觉得这篇文章有意思,是看 Friedman 如何简洁地解释一个国家怎么做到保持优秀,如何面对当下的麻烦,以及,抽丝剥茧看这个国度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Friedman 是个坚定的挺移民派。ISTS 决赛晚宴就是一个关于移民之积极效应的绝佳说服力之处。他说“我认为保持一个进入我们国家的持续不断的合法移民流 —- 不论他们是蓝领还是白大褂 —- 是保持我们领先于中国的关键。 I think keeping a constant flow of legal immigrants into our country — whether they wear blue collars or lab coats — is the key to keeping us ahead of China.” 白大褂者,高端也。

然后这句话是精华同时又让人感慨万千,是我发在 twitter 上选择的那句:

因为当你把这些活力四射又抱负远大的人和民主制度以及自由市场放在一块的时候,magic happens。
Because when you mix all of these energetic, high-aspiring people with a democratic system and free markets, magic happens.

我喜欢这句精确地点明本质要素的话,虽然这几样要素刺得人眼睛火辣辣地疼,刺得人心沉甸甸地重。

”如果我们希望保持这种魔力,我们需要移民改革,这种改革能保证我们将总能吸引并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具抱负最有才智的人才种子“。显然,基于这种“引入”观点,言下之意很明白,“引入”的那部分会成为美国的一部分,“他们”会成为“我们”。

Friedman 道出了他认为美国人可以完全不介意的事情 —- 美国人当下却十分介意这些 —- 设计,制造,服务都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流出美国,不论主动还是被动,看上去外面世界的所有人都把这些事情做得要么更好,要么更便宜。对此 Friedman 的看法是,“在今天这个关联世界里,最重要的经济竞争不再是国与国之间的。最重要的经济竞争其实是在你和你自己的愿景/想象力间。“今天的世界,差不多所有东西都在变成日用品一般,除了想象力,除了能迸发 ieda 的能力 (the ability to spark new ideas)。

我今天有个 idea,”就能让台湾的设计师设计,在中国制作原型,在越南大规模生产,在 Amazon.com 销售,还有 freelancer.com 找到人来设计 logo 管理 backroom“。如此这般,所有工作都能完成,而且还是以超低的价格像购买日用品一样完成 —- 只有一件例外,这一件永远例外 —- 迸发这个 idea。Friedman 在 ISTS 上看到的不是肤色,名字,年纪,而是美利坚最好的 idea 创造者,是最珍贵的宝石 (sparkler 可做双关)。

他在晚宴上和一位 30 岁的生物学指导老师 Amanda Alonzo 交谈。Amanda 一人就指导了两个获奖项目,Friedman 问她有何秘诀,Amanda 说三大法宝:学校提供的资源,极为支持她的家长,还有 Intel 的资助。更好玩的是,这位来自加州 San Jose 圣何塞 的老师说,本地的房产经纪都开始在中国和印度的报纸上为 San Jose 的房产打广告了,广告里引诱潜在移民的卖点是:来我们这个校区买房吧,我们这儿可产生了两个 Intel 科学竞赛获奖者!

晚宴上最后宣布了竞赛最终获胜者,还有获得 10万 美元奖金的 40 个项目中的最佳项目得奖者,这次是来自 New Mexico 新墨西哥 州的 Erika Alden DeBenedictis,她的项目是一个软件导航系统,可以让宇宙飞船在太阳系里更高效地航行。

Friedman 说这是他在首府 20 年时间里最感到鼓舞的晚上(看来他以前没参加过……)。他觉得如果美国”能纠正那么几件事—- 移民,教育标准,宽带和财政政策 —- 我们就没什么麻烦了“。他觉得被同伴推举为最后发言人的 Alice Wei Zhao 说的对,”不用为我们这一代将要面对的问题太过操心。相信我,未来在我们这些你们可以信得过的人手中。“ —- Friedman:只要我们不关上美国的大门。

我觉得对一个写了 The World is Flat: A Brief History of the 21st Century 的人来说,他的观点(或者叫结论,如果这么正式的话)是自然的,只是这几个点正好点到有人的痛处。

虽然移民话题更像主旨,不过我还喜欢文章里道出的几个明白逻辑:开放,人才,制度,核心竞争力。这里几乎每一点都可以直逼以太平洋做镜子映出的另一面的每一个不同:我们防人防己,不以开放为然,而以控制统治为第一手段;我们不要高中生神飞太空牵挂飞船,我们要他们听话驯服想得越少越好办,越浅越好办;我们难得涌现活力四射的人才,数量不多,还常常被逼得四面楚歌;我们没有像样的制度甚至宣称不要像样的制度,因为有人说我们只走自己的路;我们不以教育为未来依托,我们以土地和消耗资源顾眼前为唯一原则;我们叫嚷核心竞争力,最后发现我们当下唯一的最强竞争力别人却可以随时转托出去;我们宣称已然盛世因为凶猛的 GDP,却发现聪明人自不语忙着用脚投票,希望生活不要在这个盛世里继续。

Friedman 说的不一定是唯一必备要素或唯一成功的方法,不过读罢还是有种摆脱不了的感觉,好像多年不愿直面的事情,被人点破,并剥光你所有的幻想,面对缺失和差距,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一种无能为力的破碎感冲击而来,好象揭示了一个接受不了的事实:我们的 magic 会不会永远都不能发生。

ISTS on Flickr